擔任家事調解委員的這段時間,我時常在會議室裡面對著因為夫妻剩餘財產、給付扶養費,或是遺產分割而爭執不休的當事人。
家事案件從來就不只是「錢」的問題,每一筆數字背後,往往牽扯著幾十年來錯綜複雜的家族恩怨與情感糾葛。坦白說,有時候我也會感到深深的無力。因為調解程序有一個先天限制:我們無法像法庭審理那樣全盤調查所有證據。在資料有限、雙方情緒又處於最高點的情況下,如果我只是單純地跟他們講法律、談持分、講人情義理,當事人通常是很難聽得進去的。
直到昨天,我參加了法官學院舉辦的家事調解委員課程,聽了法官將近三小時的實務分享。這堂課不僅提供了許多突破僵局的技巧,更像是一場及時雨,輕輕洗刷了我心頭的無力感。
爭點越多,越需要「評價」與「轉念」
過去,我常擔心在調解時給予太多法律評價,會讓當事人覺得我不中立。但盧法官提到一個很務實的觀念:「爭點越多,越要適時使用評價式調解。」
當遺產牽涉大量金錢與法規時,當事人往往會陷入「穩贏」或「穩輸」的迷思。作為調解委員或律師,適度且客觀地替他們精算「如果這場官司打到底,實際上能拿回多少」,反而能戳破不切實際的期望,把過度膨脹的情緒拉回現實。例如,針對那些微小的特留分或應繼分(像是 32 分之 1 的土地持分),與其在法理上爭論,不如幫他們換算成具體的現金價值。當他們頓悟「爭奪這微小的持分,其實對未來生活毫無實益」時,往往就願意退一步了。
法官也強調,要協助當事人將衝突「平常化」。讓他們知道,他們現在遭遇的爭執,在遺產案件中其實很常見。這能有效降低他們的受害感與防衛心,進而慢慢找回溝通的空間。
盡力而為,然後學會「課題分離」
這堂課讓我最釋懷的,是法官對於「調解成敗」的態度。
面對高度情緒化的家事案件,調解委員很容易不自覺地把當事人的情緒與成敗往自己身上攬。但法官提醒我們,必須建立心理防火牆,做到阿德勒心理學說的「課題分離」。
我們不需要以「調解成立」作為唯一的成功指標。只要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有幫助到當事人釐清一點點思緒、看見一種不同的可能性,或是讓他們的情緒稍微得到梳理,那就是有幫助到人。
空,不是什麼都沒有
課程一開始,法官播放了「心經 空,不是什麼都沒有」這首歌。這首歌的旋律與寓意,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裡。
是啊,在法律上,一個僵化的判決(例如直接判決不動產「分別共有」)或許結束了案件,但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,甚至可能衍生出後續拆屋還地、變價分割等更多互相傷害的官司。
調解的意義,不只是為了分出財產的歸屬,更是為了降低雙方的「情緒成本」與「關係成本」。有時候,放下對細微數字的執著,看似是「退讓」或「空」,但實際上,那是為了讓自己和家人,在未來的日子裡,留下更寬廣、不受官司綑綁的生活空間。
時間非常寶貴(Time is precious, Waste it wisely)。作為律師,也是作為調解者,能在這段艱難的歷程中,幫助當事人看清局勢、修補一點關係,並成就更好的自己,我想,這就是這份工作最迷人也最具價值的所在。